断臂老人佝偻着身子走在前面,枯瘦的手掌扶着墙壁。

小镇的石板路坑洼不平,他走得有些吃力。

林远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苍白假面遮住了所有表情。

他的目光平静,始终注视着前方,意识却分出一缕,感知着背后的次空间——

莉迪亚三人正隐匿在次空间浅表,顺着他的行进轨迹同步移动。

“这边走。”老人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弄,声音沙哑,“无花港是圣轮国度的边境,守卫本来就松,金轮圣使一走,主教们忙着争权,更是没人顾得上边境。”

巷弄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墙面上刷着黑色的圣轮图案,颜料斑驳剥落,透着一股萧条的诡异。

林远目光扫过墙角,那里躺着两具穿着教袍的尸体,伤口平整,显然是银目带人清理时留下的。

无面对此视若无睹,继续往前走。

两人走出窄巷,拐进一条更偏僻的通道。

在通道尽头,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正静静等待着他们,车门大开。

断臂老人走到面包车前停下脚步,最后抬头看了眼林远笑了笑,接着眼神就变得迷惘,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蹒跚,不复先前的利落。

林远坐上车,驾驶位上坐着个穿粗布短袖的中年司机。

他转过头,露出了无面的招牌微笑。

这显然也是无面的分身。

“入城的时候会有排查的关卡,到时候你可能需要暂时隐身。”中年司机说道。

林远轻轻点头。

中年司机回过头,发动了面包车。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还是想说,我们其实是同一类人。”中年司机或者说无面自顾自说着,“我的目标很简单,就是离开蓝星,去一个可以大展身手的地方。

“只要不会影响我达成这样的目标,那我就是绝对可信的,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林远依旧沉默,心里却微微动了动。

他相信无面的目标大概率是离开蓝星,而不是为了对他不利......只是,无面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始终让他心生忌惮,本能带有防备。

面包车很快抵达了城市,这里比无花港的小镇防守要严很多,不过检查的守卫实力普通,没法识破林远的隐身,他们顺利进入了城市。

在接下来的路程里,无面又换了三次分身,从车夫变成了送水的奴仆,再变成神殿外围的普通教徒,最后换成了一个穿灰色祭袍的副主教。

每一次交接都无声无息,逐渐带着林远来到了传送阵所在的地下神殿。

总统府地下。

灰袍教徒带着林远站在某处阴影中。

“前面就是地下神殿的外层屏障了。”灰袍教徒转过身,继续说道,“值守的执事叫摩陀,性格古板,油盐不进,是我们进入传送阵区域的最大阻碍。

“不过,他的女人,和身边的侍从,现在都已经是我的人了。”

林远抬眼望去,更远处,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通往传送阵所在的区域。

门上隐约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幕,正是空间屏障。这屏障能隔绝次空间穿梭,也能屏蔽绝大多数能量探测,无法硬闯。

在金属门左侧不远处,正坐着一名高瘦男人,正是摩陀。

“等两分钟,等我走摩陀,我们再进去。”灰袍无面说道,面色平静。

林远点点头。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随后是从慌张的喊声:“摩陀执事!不好了,梅哈小姐好像出现了什么问题,她想让您赶紧过去!”

高瘦男人豁然睁开眼,声音低沉:“梅哈出了什么问题?”

“好像是生病了,躺在床上,没法起来。”

“什么?!”高瘦男人站起身,眉头紧蹙,“你找医生了吗?”

“通知了,但现在太晚了,医生一时半会赶不过来。”侍从说道。

高瘦男人来回踱了几步,又看了眼旁边的金属门,表情挣扎。

“摩陀阁下,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灰袍无面这时候适时走了出去,惊讶问道。

摩陀看到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特伦查,你来得正好,替我值守一下传送阵,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这……………”灰袍无面面露犹豫。

“算我欠你个人情。”摩陀不由分说,取下身上的控制中枢就塞到了无面手中,随后迈步匆匆离开。

确认人走远了,灰袍无面才露出笑容,他边低头打量着手里的控制中枢,边轻声说道:

“苍白之影阁下,你可以出来了。”

林远缓缓走了出来,同时无面手中球形的控制中枢“咔嚓”一声,亮起一阵微光。

再然后,金属门上的屏障悄然消散。

“走吧,梅哈拖不了太久时间。”

灰袍无面转过身,推开金属门,进入了地下神殿内部。

林远紧随其后。

金属门后,是整个地下神殿,它比想象中更加宏伟。

巨大的圆形空间向地下延伸了数十米,中央悬浮着一座直径近百米的传送阵。阵身由暗金色的未知金属浇筑而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符文,散发着磅礴的空间波动。

传送阵周围立着十二根稳定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都镶嵌着数枚高级源晶,辅助着传送阵正常使用。

“就是这里了。”无面的分身走到传送阵边缘,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外围的符文,指尖立刻泛起一层金色涟漪,“这应该就是跨界传送阵,我暂时还没弄懂该如何使用。”

林远迈步向前,目光扫过传送阵的每一处细节,心中盘算着将无面支开,给莉迪亚留出空间。

可还没等他开口,无面却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要支开我,苍白之影阁下。”

林远的目光微微一凝,并未接话。

神殿里安静下来,只有传送阵能量流动的轻微嗡鸣。

“阁下说要过来和我一起研究使用方法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

无面继续说道,声音里没什么怒意,反倒带着点疲惫,“阁下一向谨慎,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但这次却愿意主动跨越如此远的距离,显然不只是为了研究使用传送阵这么简单。

无面看向林远,表情格外真挚:

“你真的可以相信我,苍白之影阁下。”

林远还是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

灰袍无面眉头紧蹙,良久后,他叹了口气,忽然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毫无敌意的姿势。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拆穿你。”他的声音很清晰,“我说过,我只想离开蓝星。你现在想做什么,又有怎样的考量,我都不关心,只要最后能带上我就行。

无面放下手,指向金属门的方向:“既然你想要空间,那我就给你空间。

“我在外面替你们望风,屏障我会保持关闭状态,但你们需要抓紧时间,就像我说的,梅哈拖不了太久。”

说完,无面真的转身走向金属门,径直离开。

神殿内恢复了寂静。

林远站在原地,心里却是摇了摇头。

无面打得好算盘。

他那具分身本就战斗力不强,留在这里不仅没用,反而会引起自己的警惕。主动退出去,既卖了个人情,又把“选择权”丢给自己,显得格外有诚意。

可实际上,他在外面握着屏障的开关,本质上还是握着一张底牌——真要是出了问题,他随时可以重启屏障,把他困在里面。

‘还好,我也是分身。’

林远摇摇头,进入如此危险的地方,他怎么会没有防备。

他在无面面前展现的始终都是分身,而真身其实一直都在次空间当中。

虽然无面已经极力表示他的善意,但或许是因为无面一直藏头露尾的行事风格,林远始终对其心怀警惕,尤其是那日无面直接找上他的现实身份后,林远心中的警惕更加严重。

现在是因为他的确需要和无面合作,所以接受了无面的合作提议,皆大欢喜。

可如果当时的情况不是这样,如果他不能接受无面合作的申请,那结果还会这么和平吗,无面还会保持着这样的善意吗?

只能说,现在只是双方妥协后的结果,这并非信任,只是利益和现实共同作用下组建的临时同盟。

林远不再多想。

次空间中,他的本体将面前的空间轻轻撕裂开一道缝隙,隐没身形,头一个走了出来。

随后,林远马不停蹄,直接跟随着无面去到了神殿之外,

如此一来,即便无面真的心怀不轨,想要临时再打开屏障,那他也可以及时制止,就算来不及制止,也还有反抗的余地。

另一边神殿中。

莉迪亚率先从次空间中走了出来,银灰色的光点还萦绕在她身侧,像一层薄薄的轻纱。

紧随其后的是佐恩和艾拉,两人一落地就立刻绷紧了身体,佐恩握住了腰间的长刀,艾拉则迅速扫视着整个神殿,确认没有危险。

“无面走了?”莉迪亚轻声问,目光望向石阶方向。

“嗯,在外面守着。”林远点头,抬手指向高台,“传送阵就在上面,你去试试,能不能感知到旋鹰联盟的位置。”

莉迪亚没有迟疑,点了点头便快步走上高台。

她走到传送阵中央,缓缓蹲下身,将右手掌心贴在了冰凉的黑曜石阵基上。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体内的空间源能顺着掌心缓缓流淌而出,与阵基中的金色晶砂渐渐呼应。

下一秒,整座传送阵微微一亮。

金色的纹路从阵基缝隙中次第亮起,像一条条苏醒的血脉,顺着黑曜石的纹路蔓延开来。

阵眼处的金色轮盘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发出低沉的嗡鸣,一圈圈无形的空间涟漪以传送阵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这样的动静并不小,林远心中不由得提高了警惕。

神殿外,无面也察觉到这一点,他想了想,拿出屏障控制枢纽,简单操作了下。

林远本想阻止,但他感受到神殿的屏障并未完全打开,只是遮掩了波动,于是便停下了动作。

传送阵旁边,莉迪亚的眉头微微蹙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的意识顺着传送阵的空间脉络不断延伸、扩张,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穿透现实空间,越过迷失层,探入了更深邃的母河之中。

佐恩和艾拉都屏住了呼吸,望着莉迪亚的身影,眼神里带着紧张与期待。

林远也站在台下,目光落在莉迪亚身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传送阵散发出的空间波动正在急速变强,莉迪亚的气息与整座阵法渐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莉迪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可她的手却始终牢牢贴在阵基上,没有挪开半分。

就在林远担心她会不会撑不住的时候,莉迪亚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金色的光,亮得惊人。

“找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与喜悦。

“我找到旋鹰联盟的方向了!我能感觉到......银塔的气息!”

在莉迪亚的感知中。

无数细碎的光点从阵中升起,在半空中交织成一条模糊却清晰的光之路径,一路向上,穿透神殿穹顶,指向遥远未知的母河深处。

路径的尽头,一座倒立的银塔虚影若隐若现。

“不仅是方向……………”莉迪亚深吸一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指向身边传送阵,“我还找到了前往旋鹰联盟的路径!”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乘坐这个传送阵前往银塔?”林远下意识问道。

莉迪亚点了点头:“没错,这个传送阵能够让我传送到银塔,我看到了这种可能性,我们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将这种可能性变成现实。”

林远默然,神殿外他的本体打量了下无面。

无面的判断是真的,这个传送阵确实拥有将他们传送到一个遥远且不在全知悬轮教势力范围内的地区的能力。

“所以,我们该如何将这个可能性变成现实?”林远又继续问道。

莉迪亚露出笑容,回道:

“这并不难,我认识这种传送阵,我们需要的只是坐标和能源,而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坐标。”

林远微微一怔……………

他明白了莉迪亚的意思。

也就是说——

他们马上就要前往遥远的银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