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军皇帐
景淮负手而立,站在地图前方,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东境的每一寸土地。
从阆东道到岭东道、从一座座州郡首府到下面的郡县治所、再到两国交界之间的葬天涧,这些地方他都再熟悉不过了。
自己走向龙椅的第一场大战便是东征平叛,剿灭南宫一族,从那时起,他才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走向满朝大臣的视野;而后京城血变,景翊谋反,自己孤身逃亡东境,又是在这里起兵,一统大乾。
一路走来,历经艰险。
帐中只有两人伺候着:
其中一人是近侍太监,看那两鬓微微生出的白发就知道上年纪了。
这是当年淮王府就伺候在身边的老人,名为全安,外人都称呼一声全公公,当年跟着景淮一起逃难到东境,心腹中的心腹,如今执掌司礼监。
另外一人,是熟人,是一位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熟人。
当年大乾先帝身边的拱卫司指挥使,陈炳!
曾经的陈炳带着拱卫司监察百官,刺探机密,堪称皇帝的心腹爪牙。自从跟着景淮到东境之后,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是死了,而是转入暗处,和曾经一样,帮皇帝做一些暗中的事。
帐中的烛火噼啪作响,景淮白皙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手背:
“齐王的兵马,出去有两天了吧?”
“嗯。”
陈炳轻声应道:
“算算时间,应该已经围住了郢军,就是不知道郢军派了多少兵马,齐王能不能吃得下。”
“至多两三万骑兵罢了,还是长途行军的疲兵,没问题的。皇兄的战斗力毋庸置疑,朕料箱,半天就能结束战斗。”
景淮说的很轻松:
“月青凝以为我们的目标是葬天涧,呵呵,实际上朕是盯上了她的生力军。想来此刻她已经接到消息了,估摸着已经派援兵出去了吧?”
“陛下圣明。”
陈炳沉声道:
“刚刚前线斥候来报,郢军各营皆有骑兵紧急调动的迹象,不知何往。”
“呵呵,果然不出朕所料。”
景淮嘴角微翘:
“这位女帝心思缜密,第一时间就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可惜啊,有一句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陈炳,接下来的战事就交给你了。”
“微臣明白!”
陈炳应了一声,大踏步离去,帐中重回宁静。
过了很久,景淮才问了一句:
“皇后呢?”
全公公的目光似乎闪烁了几分,微微弯了弯腰:
“在后营休息。”
“知道了。”
“咳咳。”
景淮咳嗽了几声,目光中闪过一抹怅然:
“唉。”
……
“驾,驾驾!”
“轰隆隆!”
日出清晨,平原上有大批骑军在纵马奔腾,数不清的马蹄将积雪踩得稀巴烂,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这是月青凝派出驰援哀牢坡的兵马,约莫两万上下,空中尽悬“郢”字军旗,声势浩大。
此行入侵乾国东境,郢军总计出兵十五万之众,其中骑兵也就五万上下,乃是征战的绝对主力。
算上第一次被代北军歼灭的以及这次哀牢坡的两万骑,这里的兵马是月青凝手中的所有战力了。
“吁吁!”
队伍中忽有数十骑跃阵而出,稳稳停在道路一侧,为首一将举目遥望:
“离哀牢坡还有多远?”
此人身材粗狂,面色黝黑,是此次驰援哀牢坡的主将,备受月青凝的信任。
“不到八十里,快的话入夜时分就能到。”
“高将军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从我军出发到现在,一份军报都没有,就连咱们派出去的斥候都毫无回应。”
十几名将领全都露出了忧心之色,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只怕不容乐观啊。
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将军,景霸被称为大乾第一虎将,万一,万一高将军被全歼……”
“那我们就只能放手一搏了。”
领头的黑脸将军冷声道:
“陛下有令,不管哀牢坡战事如何,我们都要想尽一切办法拦住景霸,哪怕拼个两败俱伤也在所不惜!”
“诺!”
“我们走!”
……
郢军皇帐
月青凝站在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大乾东境的每一寸土地,她的姿势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哀牢坡的战报像一块沉入深水的石头,虽然表面上她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可内心里的忧虑只有她自己知道。
现在反败为胜的机会就只有一个:
两万骑兵到位,不管能不能救出高骁的兵马,都要将景霸的数万骑兵一口吃掉,这样景淮手中的可战之力就所剩无几。
哪怕重新回到对峙的局面,对郢军来说都是天大的好事。他们耗得起,乾军可耗不起。
侯在一旁的南宫牧则显得焦急许多,时而瞅瞅皇帝,时而看看帐外,他多希望立马有人冲进来,说景霸已经被全歼。
“轰!”
“杀啊!”
“铛铛铛!”
帐外陡然传来一阵喊杀声,南宫牧的表情一变,猛地抬头看向远处。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前锋营,距离中军很远,可前锋营为何会有战事?
“来人!立刻去探探,发生了何事!不要惊扰了圣驾!”
还不等南宫牧喊完,已经有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陛下,陛下!”
“左翼前营遭乾军猛攻,守军不足三千,乾军至少万人压上,营寨外围已被突破,守将请求增援!”
“什么?”
月青凝的目光顿住了,美眸深处终于闪过一抹不安。
“报!”
“急报!”
话音未落,第二名斥候已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头盔歪斜,肩甲上插着半截断箭:
“陛下!右翼!右翼三座前哨营同时遭到乾军突袭!敌军兵力极多,我军骑兵调走后各营兵力空虚……已经有两座营寨失守了!”
“什么,右翼也被袭击了!”
“急报,急报!……”
短短片刻的功夫,前方的急报一声接着一声,足有十几名斥候接连冲入帐内,郢军整个防线的前沿都遭到了猛烈进攻,而且因为主力骑兵尽数被调走,守营兵力不足,被乾军打得节节败退。
“怎么,怎么会这样!”
南宫牧的鼻子都气歪了:
“乾军哪里的兵力进攻我军防线,他们的主力不是都被景霸带走了吗?”
“哀牢坡。”
月青凝猛然醒悟过来:
“遭了,朕中计了!”
这一瞬,她好像明白了很多事。
“报!”
“陛下,大事不好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目露惊恐的说道:
“大军,大军后营遭到乾军猛攻,齐王景霸带着数以万计的骑兵杀进来了。”
“景,景霸!”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气急败坏的南宫牧一把揪住了斥候的衣领:
“景霸不是还在哀牢坡吗,相隔百里之遥,就算他们插上翅膀也绝无可能飞过来,怎会进攻后营,到底有没有看清楚!”
“大人,小的看得清清楚楚。”
斥候哭丧着脸道:
“敌军骑兵千万不止,军中还高高飘扬着景霸的王纛,后营守军抵挡不住,几近溃散。”
南宫牧的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眼神中带着一抹绝望。如果说前锋营遭到进攻的话还可以集结兵马抵抗,可现在后营也被攻破,乾军明摆着是想两面夹击,一口吃掉己方。
可景霸为何会出现在后营?为何己方的援军没有堵住他们?
太多太多的疑问萦绕在他的心头。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月青凝的美眸中没有了之前的镇定,而是充斥着一股愤怒:
“景霸定然是早就击溃了高骁所部,然后蛰伏在暗处,等我军援兵过去之后,他们再回师东河郡,直插我军腹背!
这样一来,我军主力精骑皆不在营中,中军空虚,便是乾军的最好机会。”
“调虎离山?”
南宫牧不是傻子,一点就透,原来乾军的目标不是葬天涧,也不是哀牢坡,而是中军大营,而是想一口吃掉己方所有主力!
月青凝怅然远望,耳边回荡着数不清的嘶吼声:
“看来这一仗,朕输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