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黄昏,残阳如血,将松城之外的旷野染成一片暗红。
大战落幕,沙场死寂。
尸横遍野,层层叠叠,从城门口一直铺展到旷野尽头,望不到边际。红巾军与战马的死尸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唯有那一条条散落的红巾在微风中一点晃动。
数万红巾军全军覆没,而且死状格外凄惨:
有的被利箭射爆了脑袋、有的被刀枪砍成一团碎肉、有的被狼牙棒砸得面目全非……
鲜血将枯黄的草地浸成暗红色的沼泽,断枪、残刀、破碎的盾牌散落一地,被夕阳镀上一层暗红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杜彪的无头尸体趴在一滩血泊中,那颗曾经不可一世的头颅被插在长枪上,立在战场中央。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深处带着浓浓的恐惧,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松城会成为自己的坟墓。
另外一位病虎倒是聪明,竟然趁着两军混战之时跑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溜走了。
“屠其全军,不留活口!”
周瑾的军令犹在耳边回荡。
新军万人,分成一支支小队四处出击,分割包围,将红巾军的溃兵成群成群地斩杀、砍头,就算你已经缴械投降、跪地求饶,也只会迎来锋利的苍刀。
凄厉的惨叫声响了整整一天,每一声哀嚎声都带着红巾军的绝望、每一声都带着蜀地青壮军卒们的恨意和怒火。
春风呼啸,卷起浓浓的血腥味。
厮杀了一天的将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休息,个个精疲力尽,你若是细看便会发现,一万军卒几乎没什么损失,伤者虽多,但战死的很少。
战力孰强孰弱,一眼可辨。
哪怕是在休息,大军依旧是保持着十五人一队,军令军规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城头上观战的玄军都咽了口唾沫,方才新兵们斩杀红巾军的样子他们可看在眼里,一个比一个狠,有人杀红了眼,有人砍着砍着就哭出了声。
或许他们想到了惨死的那些亲人。
开战之前,这群人还是新兵蛋子,此时此刻他们的眼神中已经多了不一样的东西。
是什么?
是鲜血与战火的淬炼!
李泌站在战场边缘,望着那片尸山血海,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放心吧,今日,只是开始。”
他身上的文人风骨在此刻消散全无,反而带着一股戾气,带着狠毒。
微风呜咽,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蜀地那些惨死的百姓哀悼。
“驾!”
“哒哒哒!”
马蹄声忽然在耳边作响,十几匹战马停在了这位李大人的身边,洛羽的声音率先响起:
“李大人在朔风城偷偷摸摸地练兵数年,今天可是让咱们开眼了啊。”
“就是。”
燕凌霄笑呵呵地说道:
“以一万新兵,全歼两万敌军,自身折损微乎其微,此等战绩,傲视边军。
佩服。”
“佩服!”
众将齐齐吼了一嗓子,他们是打心底佩服,这阵法他们虽然不认识,可战绩是实打实的放在这里。
你别忘了,这支兵马可不是征战多年的沙场老卒,而是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
“王爷过奖了,诸位将军过奖了。”
李泌轻轻弯下了腰:
“红巾军虽然都是滚刀肉,可毕竟大部分都是乌合之众,未经严明军纪的操练,纵然是新兵,可只要有阵法磨炼,互相配合,自然可以轻松杀敌。
若是遇到羌人精锐,只怕赢得就没那么轻松了。”
众将心头一凛。
听到李泌是怎么说的了吗?
如果遇到羌人精锐,就赢得没这么轻松了,他说的是赢,而不是输,说明对自己的阵法有绝对的自信!
洛羽笑道:
“卖关子卖了这么多年,遮遮掩掩,现在该给我们讲讲此阵的奇妙之处了吧?”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对这阵型极为好奇,毕竟是远远观望,看不太清,只见到红巾军蜂拥而上,然后就是一通屠杀。
“呵呵。”
李泌笑了笑,朝周瑾使了个眼神,周瑾立马喊道:
“石头,带着你的人,过来!”
“诺!”
十五名悍卒一路小跑了过来,拎着各自兵器,人人甲胄染血,但那股精气神着实不错。
李泌笑着朝洛羽一指:
“这位便是我大玄的洛王爷。”
“洛,洛王爷?”
吴石头一行人全都傻在了当场,目瞪口呆。
“怎么愣住了?”
李泌打趣道:
“你们入凉的时候不是一直说想见识见识王爷是何等英雄人物吗,今日见到了,怎么一动不动?”
几人这才回过神来,用尽浑身力气吼道:
“参见王爷!”
“哈哈,气势不错!”
洛羽笑着看向石头: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卑职吴石头,松州人!”
“石头?”
洛羽莫名想起了以前跟着自己入燕的玄武军亲兵,也叫石头,可惜,死在荒城再也没能回家。
“好名字。”
洛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杀了他们的前锋武将,我看到了,依军功,从现在起你就是百户了。”
“谢王爷!”
吴石头吼得震天响,满脸通红。
“好了,给王爷展示一下阵法吧。”
“布阵!”
“嚯!”
十几名悍卒脚步一错,瞬间成阵。
依旧是藤牌手半蹲在前;狼筅手立于藤牌之后,丈余长的狼筅从盾隙中探出;四名长枪手分列狼筅手两侧,枪尖斜指前方;两名狼牙手守在长枪手身后,棒身铁刺如狼牙般狰狞;两名弓弩手半跪在阵型最后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两名刀斧手压阵。
吴石头手握苍刀,居中指挥,十五人呈锥形分布,浑然一体,杀气腾腾。
李泌负手而立,灰袍飘飘:
“此阵名为,鸳鸯阵!”
“鸳鸯阵?”
众人目露疑惑,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没什么杀气,可他们刚才在战场上下起手来那叫一个狠辣啊。
李泌缓缓道来:
“何为鸳鸯?
鸳鸯雌雄相依,生死与共,此阵亦是如此,十五人同生共死,不离不弃。除小旗长外,另外十四人一一相对,护卫两翼,形似鸳鸯。
十五人平时同吃同住同操练,战时同生共死同进退。他们之间必须建立绝对的信任和默契,才能在战场上行云流水,配合无间。
此阵脱胎于当年八佰坡之战所用的九宫八卦阵,臣耗时三年,精简提炼,又结合蜀地多山多水、步战为主的实战需求,方才创出此阵。”
他走到阵前,手指藤牌手:
“藤牌以老藤编就,浸桐油晒干,轻便坚韧,刀砍不入,箭射不穿,组成第一道防线。他们不求杀敌,只求挡住敌军的冲锋,为身后的兄弟争取杀敌之机。
狼筅,以毛竹为柄,顶端捆扎铁枝倒刺,长而多刺,可刺、可扫、可缠、可拉。敌军冲来,狼筅手可刺其面门、胸腹,亦可缠住敌军的刀枪,使其无法近身。
狼筅长而笨重,单打独斗不便,但在阵中却如鱼得水,敌军进不来,视野受阻,我军却可从狼筅的缝隙中出枪、放箭,令敌军防不胜防。
长枪手立于狼筅手两侧,敌军被狼筅缠住,长枪手便可从容刺杀。一枪不中,再刺一枪,枪枪致命。
狼牙手守在两侧,狼牙棒重而多刺,可砸碎敌军的盾牌、甲胄。弓弩手在阵后放箭,专射敌军后排的将校和弓弩手。刀斧手压阵,负责斩杀漏网之鱼,保护阵型后翼。”
众人全都竖起耳朵认真倾听,感情这些兵器不是乱安排的,每一人都有他的妙处。
李泌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
“此阵的奥妙不在单兵之勇,而在配合之妙。十五人各司其职,各守其位,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敌军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同时面对数种兵器的攻击,顾此失彼,死无葬身之地!
若两军对垒,小阵亦可合为大阵,进可攻退可守。”
众人了然,这种默契的配合他们刚才已经见识过了。
牛勇的身手明显要强于吴石头许多,可却被众人轮番骚扰、袭击,狼狈不堪,惨死当场。
洛羽听完,意味深长:
“鸳鸯阵,好一个鸳鸯阵啊。李大人练了三年的新军,今日起便一战成名了!”
“这只是开始。”
李泌微微欠身:
“我蜀的青壮,终究要亲手复仇,杀他一个尸山血海!”
淡淡的嗓音,却带着浓浓的杀意。
洛羽看着四周正在休息的军卒,像是要说些什么,周瑾心领神会,朗声怒喝:
“全军起身,见王!”
“轰!”
所有人齐齐起身,握拳砸胸,怒吼道:
“参见王爷!”
那面“洛”字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哪怕人人精疲力尽,可他们的眼神依旧炙热。
因为这是他们的王,是带着他们收复家园的人!
洛羽环视全场,朗声高喝:
“新军初战,杀敌两万,扬我军威,战功卓著!依我玄军军律,当立军、赐号,准许沙场竖军旗而战!
今日大军入蜀,当立新军,以振蜀地军心民意,震慑敌寇!
王命!
周瑾任新军主将,新军赐名:
鸳鸯军!”
“轰!”
全军肃然,周瑾眼眶泛红,狞声嘶吼:
“鸳鸯军上下将士在此立誓,此生之愿,杀敌寇、屠羌贼,复我河山!
九死无悔!”
“死战!”
怒吼声直冲云霄:
“复我河山,九死无悔!”